第三十四章·第三人民医院·危局 赵强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瞪着。 不是死——是睡了。 林九玄蹲下,两指搭他颈侧。脉跳得乱,像被人攥在手里摇。气机还在,只是被奶奶那句话压住了。 "别动他。" 苏晓晓从墙角站起来,手里攥着匕首,指节发白。 "奶奶呢?" 林九玄抬头看那扇铁门。门开着。门后是空的。刚才奶奶站的位置,只剩一滩水渍,水渍里卡着一根白头发。 "她走了。"林九玄把针包拽到胸前。七根银针烫得针包焦黄,第七根针尖已经发黑。 "走了?"苏晓晓声音发紧,"她刚才——" "先不管她。王浩在哪?" 王浩在四楼。 这是苏晓晓从通讯器里听见的——王浩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过来",然后通讯器就只剩电流声。 楼梯上,林九玄扶着墙往上走。每上一阶,头就疼一下。第七根针烫穿针包那一瞬,他短暂失明了三秒。 三秒。他看见的不是黑。 是无数条线。 细的、红的,从三楼一直连到四楼尽头,像缝衣针穿过布,把这些楼层缝死。 "望诊?"苏晓晓在身后问。 "不是。是气机。" 他没解释。他说不清。那些线是活的,会动,会收缩。每一次收缩,四楼就"咯"地响一声,像旧手术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到了。" 四楼走廊比三楼长。长一倍。 林九玄数着脚下的地砖。第七十二块地砖上有一道血痕,已经干成黑褐色。血痕拖向走廊尽头——旧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关着。 门把手上缠着绷带。绷带是湿的。 "王浩!"林九玄拍门。 门里没有声音。 林九玄把手贴在门板上。木头冰凉,凉得不像木头,像贴在一具尸体的额头上。 "让开。" 他从针包里抽出第四根针。针不长,三寸,用来做透刺。 "你要干什么?"苏晓晓问。 "缝合。" 他没说缝合什么。他把那根针横在嘴里,咬住,双手各按门板一寸,深吸一口气。 "别看。" 苏晓晓退后一步。 林九玄把第七根针——那根烫黑的、已经废了的针——往自己左手心一扎。 血从掌心涌出。针眼里渗出的不是血,是气——白色的、细的,顺着他指缝往外爬。 他抬手,把那根废针连同自己掌心的血,一起按在门板上。 门板"咯"地响了一声。 那些看不见的线——那些从三楼连到四楼尽头的红细线——突然收紧。 林九玄头痛欲裂。 世界黑了一秒。 他看见了旧手术室里面的场景—— 王浩被"缝"在空间折叠里。 不是绑。是缝。无数条线穿过他的肩膀、手臂、腿,把他钉在手术台上。手术台是倾斜的,头朝下。王浩的眼睛睁着,嘴巴在动,说不出声。 "看得到我吗?"林九玄隔着门问。 王浩的嘴在动。 林九玄听不见。但他望诊读得懂唇语。 "救——我——出——去——" "我试试。" 他把第四根针从嘴里取出,对着门板,扎下去。 透刺。 针穿过门板,穿过那些看不见的线,穿过空间折叠的那层"皮"——一直扎到王浩的肩井穴。 门里传来一声闷哼。 那些线开始松。 林九玄把针又往前推了一寸。 王浩的身体往下一沉,像被人从绳套里放下来。 "出来了?"苏晓晓问。 "出来了。" 林九玄拔针。针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丝黑血,血里夹着一缕白。 "那是什么?"苏晓晓指着那缕白。 "王浩的魂。" "什么?" "没说完。"林九玄把那缕白塞进针包,"只是被线扯出来一缕。回去养两天。" 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王浩瘫在手术台边,消防斧还握在手里。他的脸色灰白,唇色发紫,像是刚从冰柜里拖出来。 "……能走吗?"林九玄问。 王浩没回答。他看着林九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失焦。 "刚才……谁在跟我说话?"王浩哑着嗓子问。 "没人。" "有的。"王浩说,"她说——她说她是我奶奶。" 林九玄心里"咯噔"一下。 "她长什么样?" "白发。很瘦。手上有疤。"王浩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她贴在我后颈上说话,呼气是凉的。" 林九玄回头看苏晓晓。 苏晓晓脸色也变了。 "赵强!"苏晓晓突然想起什么,"赵强还在三楼!" 三人冲下楼梯。 三楼,赵强躺着的地方,空了。 只剩赵强刚才后脑勺压着的那块地砖。地砖上有一行字,是湿的,像是用手指写的。 字没干。 林九玄蹲下,借手电光看。 "弟,我在上面,来。" 是赵强的字迹。 "他自己走的?"王浩皱眉。 "不是。"林九玄看那行字的最后一笔——笔划没收,像写到一半被人拎起来的。 "被带走的。" "谁?" 林九玄没回答。他抬头,看三楼的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林九玄的望诊,看见了一样东西。 窗户外面,隔着黑,有一个人站着。 是赵强的弟弟。 被绑在一张铁床上。铁床悬在半空。弟弟的嘴在动。 林九玄读唇。 "救我。"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弟弟不见了。窗户外面还是黑。 "几楼?"苏晓晓问。 "不知道。" "那怎么找?" 林九玄把第四根针递给她。 苏晓晓愣住。 "你——" "拿着。"林九玄说,"我刚才透刺的时候,手抖了。这根针沾了我的血,你拿一会儿,能镇住你。" 苏晓晓接过针。针很轻,三寸,她握在手里,手心有点发烫。 "我不会针术。" "不用会。"林九玄说,"你只要拿着,别松手。" 他看向四楼手术室的门。 门还开着。但门板上,刚才透刺扎的那个针眼,正在往外长东西。 是一把锁。 新长出来的。铁的。生锈的。锁孔朝外。 "那是——"王浩声音发紧。 "第二把锁。"林九玄说,"刚才没有的。" "刚才那把呢?" "还在。"林九玄指了指门把手上缠着的绷带。绷带里,藏着一把铜锁,锁是旧的,有年头了。 "两把锁。"苏晓晓说,"什么意思?" 林九玄盯着那把新长出来的锁的锁孔。 锁孔里刻着字。 两个字。 "守仁"。 林九玄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守仁。是他爷爷的名字。 "九玄?"苏晓晓轻声叫他,"你认识?" 林九玄没回答。 他盯着锁孔里"守仁"两个字,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在动。 不是刻上去的。是活的。 两个字,像两条虫,慢慢从锁孔里往外爬,爬到锁面上,爬到门板上,爬到林九玄的手背上。 手背不凉。 是温的。 "苏晓晓。"林九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刚才——"林九玄慢慢转过头,"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白粥。" 苏晓晓愣住。 "我闻到了。"林九玄说,"从那个锁孔里。" 他凑近锁孔。 锁孔里面不是黑的。 是白的。 白色房间。 林九玄的奶奶,正坐在白色房间正中央,低着头,在一张桌子上剥花生。 她抬起头。 她看着林九玄。 她笑了。 "九玄,你看见我了?" 林九玄瞳孔猛地一缩。 但他身后——他身后也传来一个声音。 一模一样的。 "九玄,你看见我了吗?" 林九玄慢慢转过头。 他身后,站着另一个奶奶。 两个奶奶。 一前一后。 一个在锁孔里,一个在他身后。 林九玄耳鸣了。 他听不见苏晓晓在喊什么,听不见王浩的骂声,听不见自己心跳。 他只听见两个奶奶,一前一后,一前一后,慢慢对他说—— "九玄,你来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