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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第三人民医院·进入
凌晨四点十七分。
江城的夜还没有完全褪。
路灯把积水照成一片一片的碎金。
林九玄站在江城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大门外。
他没有立刻走。
望诊先开。
眼前这栋楼,不对。
表面是正常的。
白色瓷砖反光玻璃急诊入口的红十字亮着。江城市第三人民医院。七个字。烫金。2003 年改建落成。
中层却灰白。
像被一层薄薄的雾蒙住。望穿不过去。
底层暗红。
浓得发黑,贴着地面,往外渗。
三层气机。叠在一起。
这是副本。确认。
"看出什么了?"苏晓晓站在他身后半步。
"三层。"林九玄说,"表层正常。中层灰白。底层暗红。"
"像什么?"
"像一个人,笑着。笑着笑着,眼眶里就流了血。"
王浩把消防斧从背后换到手里。"进不进?"
"进。"
"我打头。"
"不。"林九玄说,"我打头。我是医生。"
苏晓晓没说话。
她只是把林九玄外套后背的灰拍掉了一下。
动作很轻。
像在拍一个人出远门之前,背上最后一点家当的灰。
大门玻璃自动开。
没有感应器响。
没有"叮"的一声。
它自己开的。
慢慢地向两侧滑。
滑得很匀。
匀得不正常。
迈进去的一瞬,林九玄的鼻尖动了动。
不是闻诊。是本能。
消毒水。碘伏。福尔马林。这三样是医院该有的味道。
可底下还压着别的。
泡过水的旧棉被。霉。一点点铁锈。还有……
哭。
不是嚎哭。是那种被捂住嘴、压在喉咙底下的哭。频率很稳。压得很低。
他第一次听出来。
这就是闻诊。
原来真的能听见。
"这医院……"林九玄皱眉,"有哭声。"
"我什么都没听见。"王浩说。
"你当然听不见。"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我。"
王浩没接话。
他知道这不是嘲讽。
这是事实。
大厅很大。
挂号窗口全关着。导诊台的塑料牌还立着——"请出示健康码行程码"。
2003 年的价目表还贴着一张。挂号费五块五。
天花板上有几块吊顶板翘了边。发黄。
地板是水磨石的。亮。
太亮了。
不该这么亮。
凌晨四点的医院,不该这么亮。
赵强站在大厅中央。
他的脸很白。
他弟弟在那里。
1997 年照片里的那个男孩。比他小六岁。现在应该二十七岁。可失踪的时候才三岁。
三岁。永远三岁。
赵强慢慢抬手,指向电梯方向。
"地下二层。"他说,"太平间。冷藏柜。"
"你确定?"
"他冷。"
林九玄没有说"我理解"。
他说:"电梯还是楼梯?"
"走电梯。"王浩说,"万一出事,跑得快。"
"不。"赵强第一次反驳,"走楼梯。电梯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和冷藏柜里一样的东西。"
林九玄点头。"走楼梯。"
楼梯间比外面冷。
冷得不正常。
墙皮发黄。2003 年的改建痕迹一道一道。消防栓玻璃碎了。角落里堆着几床旧棉被。霉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二楼平台有一扇窗。窗外的路灯照不进来。
三楼的门牌写着"妇产科"。玻璃后面是黑的。
可下面还是那层哭声。
越往四楼走,越清晰。
每走一步,那哭声就像被人推高了一个调。
压得更紧。更碎。
像一岁孩子被人从背后捂住嘴的那一下。
四楼。
儿科病区。
2003 年的牌匾还挂着。漆掉了半边。
"七年前,"王浩压低声音,"江城本地论坛有过一个帖子。说四楼夜班护士在凌晨三点,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站在走廊尽头。"
"后来呢?"
"后来那个帖子被删了。发帖的人三天后辞职,搬离了江城。"
"小女孩呢?"
"没人知道。有人说在四楼七号病房。有人说在太平间。"
走廊很长。
长得不像是 2003 年改建的。
更像 1987 年的老楼。两侧的墙之间,有一道一道的接缝。
砖缝。
砌得很老。
林九玄站在走廊尽头。
望诊。
他看见四个房间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着冷光。
401。402。403。404。405。406。
六间房。
可七号病房——
门缝里没有光。
暗的。
暗得发红。
和望诊里看见的底层暗红,是同一种红。
红到发黑。
红到发烫。
他的右眼开始发酸。
那是望诊过载的前兆。
他强行收回。
眨了三下。
好一点了。
"九玄。"赵强忽然抓住他胳膊。
"怎么了?"
"他不动了。"
"谁?"
"我弟弟。刚才还在哭。现在不哭了。"
"停了?"
"没有。"赵强声音在抖,"他在憋着。"
苏晓晓按住赵强另一只胳膊。"慢慢说。"
"他……他不哭了。可他在抖。抖得很厉害。"
"在哪个方向?"
"地下。"赵强抬手,往下指,"地下二层。太平间。冷藏柜。"
"和刚才一样?"
"不。刚才在哭。现在在抖。在憋。在等我。"
林九玄的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针包。
七根银针。他还没用过一根。
这一刻——
第七根,烫了。
不是错觉。
真的烫。
隔着皮套都能感觉到热度。
他愣住。
针包里只有一根是爷爷亲手打制,剩下六根是后来配的。
第七根。
最粗的那根。
是奶奶留下的。
1997 年。白色房间事件之后。
奶奶把那根针包在了红布里。
她说:"这根针,将来给你媳妇接生用。"
林九玄那年才四岁。
他听不懂。
可他记得奶奶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笑着。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和今天他在望诊里看见的底层暗红,一模一样。
他愣在原地。
奶奶。1987。白色房间。第三个病院。
奶奶就在这栋楼里。
等他。
"苏晓晓。"他声音很轻。
"嗯。"
"赵强刚才在车上说,第三个病院——"
"嗯。"
"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为什么是我。"
他没有继续说。
他看向走廊尽头。
七号病房的门,开了。
没有风。
没有声音。
门自己开的。
慢慢。
向内。
像有人从里面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把门推开。
里面站着一个人。
白色连衣裙。
黑色长发。
脸,看不清。
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
灯光照不进她的脸。
她的脸只是一片模糊的灰白。
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
像被望诊蒙了一层中层灰白。
然后——
窗外的路灯忽然全灭了。
一瞬间的绝对黑暗。
再亮的时候。
她不在了。
七号病房空了。
门大敞着。
里面只有一张铁床。一床白床单。
白床单上有一个很淡的、孩子大小的凹痕。
像是刚刚有谁,躺在那里。
林九玄握紧了针包。
第七根银针还在烫。
烫得他从指缝里能感到红。
他没有立刻迈步。
他蹲下来。
望诊贴着地面扫了一遍。
进门之前的底层暗红,是从地下二层往上渗的。
可到了四楼——
暗红没有停。
它沿着墙根,从七号病房的门缝底下,慢慢往外爬。
像血。
但不是血。
是气。
是他从来没用望诊看见过的、这么浓的、这么活的、这么疼的"气"。
苏晓晓在他身后低声说:"九玄。"
"嗯。"
"那女孩的脚。"
"看见了。"
"她没穿鞋。"
"对。"
七号病房门口的瓷砖上,有一串湿脚印。
很小。
孩子的。
脚印在门口。
往走廊这边走了一步。
又停住。
然后——
消失了。
王浩咽了一口口水。"她去哪了?"
赵强说:"地下。"
"你弟弟在地下。她怎么也在地下?"
"她不是去找我弟弟。"赵强脸色更白了,"她是被叫下去的。"
"谁叫?"
"叫她的那个人。"
第七根银针的烫度又升了一层。
从"烫"变成"灼"。
隔着皮套都开始有焦味。
林九玄的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奶奶在催他。
奶奶在告诉他——
你该下去。
"走。"他站起身,"下楼。"
"现在?"王浩问。
"现在。"
"不去七号病房?"
"不去。"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是她。"林九玄说,"她不在四楼。她在地下。"
他抬手指向楼梯口。
"地下二层。太平间。冷藏柜。"
"赵强弟弟在的地方。"
"也是她等我的地方。"
赵强点头。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
1997 年照片上的那个男孩,在他手腕上方一寸的地方,慢慢显了出来。
不是照片。
是疤。
很小的一个疤。
那时候三岁的弟弟被烫的。
哥哥替他背着这个疤,替他活了二十四年。
"走。"赵强说,"去接他。"
林九玄握紧了针包。
第七根银针还在烫。
"进去。"他说。